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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金庸访谈录

作者:《言吾言》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时间:2006-08-19     浏览次数:    字号:    
内容摘要 背景:去年听到金大侠来剑桥接受荣誉学位和要在剑桥就读的消息,OBC、言吾言、剑河风闻风而动,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采访了金庸先生。 文中人物介绍: 金:金庸 田:ppcambridge 刘:hyacinth 林:Yin 王:id

在剑桥800年的历史长河中,孕育出了无数的中外名人,比如说英国的牛顿、罗素,中国的徐志摩。而今,金庸,一个在中国人中几乎是无人不知的名字,也将记录在英国剑桥的历史上。

2005年4月2日,剑桥大学教授会全票通过了对金庸的提名推荐,金庸成为剑桥的荣誉博士生。6月22号,他接受了菲力普亲王亲自颁发的文学博士学位,成为St John’s College的一名院士。现在的金庸,虽然早已是中国家喻户晓的名人,是大学的教授,更是受人尊敬爱戴的作家,可他依然保持着谦卑严谨的态度,尤其是在面对学问时。正如他在以前的采访中所说:“追随前辈,明志求学,广学博闻,以增见识。”在6月12号为他洗尘的Garden Party上,他对大家说:“以前,我的学生们是我的小师弟、小师妹;但是在这里,各位都是我的师兄、师姐。”
步达剑桥,金庸先生暂居于剑河畔绿草成茵的Garden House Hotel。本次采访就是在这间美丽Hotel的餐厅里进行的。时为早上,很多人正在吃早餐,采访十分随意,像是在和一位知识渊博、平易近人的前辈聊天。金庸先生的太太为大家定了早餐,浓浓的奶茶,缕缕的阳光,采访就这样自然和谐的开始了。

田:休息得还好吗?
金:很好,这里的环境很好。

田:以前有来过剑桥吗?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如何?
金:曾经来过两次,觉得这里风景优美,住下来就不想走了。剑河风,剑河美。

田:听说您曾经去过牛津,是去学习吗?
金:在Oxford 住过两年,做访问学者。在Oxford有个小Flat。

田:牛津和剑桥有什么不同?
金:牛津更方便一点,有个比较大的Town,不大像学府。在牛津郊外有个很大的汽车工厂,做生意的人和工人很多。

田:在那两年有没有发表些文章?有没有写过关于生活的一些经历?
金:没有写,一直待在St Antony’s College。

王:是不是在牛津做研究员?
金:在牛津做研究员,和牛津的两个学院都有关系。在Magdalene做 Honorary fellow(Winfred Fellow,Winfred是Magdalene College的创办人,所以他们有一种fellow叫Winfred Fellow),还有一个在St Antony’s做的Honorary fellow。

田:以前来剑桥有没有到过所有的剑桥学院?
金:第一次和Bertrand Russell通信,那时你们可能还没有出生呢(笑)。那时我在办报纸,我想访问他。他的秘书和我通信,说Russell有个规矩,传媒访问他,他可以见一个钟头,但是要50镑。(众人笑,齐说,那我们现在很幸运。)但50镑不是他自己要的,他那时有个course在world peace,是提倡世界和平的捐款。那我说好,没有问题,我就捐50镑给他。但Russell当时不在剑桥,在Windsor。
还有前几年,还没到Oxford之前,来剑桥玩。我的表哥,叫徐志摩,在这里念过书的,在剑桥很出名的中国人。

(众人有点惊讶:徐志摩应该是剑桥历史上最出名的中国人了。当时只知道查先生的家庭背景很好,没想到和徐志摩还是表亲。徐志摩以前在King’s College就读。)

田:有没有去过剑桥的中餐馆?最喜欢吃哪个国家的食物?
金:喜欢吃中餐。我太太在这里住了十天,也想念中国菜了。

田:准备在这里读两到三年吗?
金:已经申请了,可还没有给我。他们说已经给我学位,可以不用念书了。

田:如果可以读,准备在这两到三年里写哪方面的博士论文?
金:我有一个Proposal,给东方学系,写唐朝唐诗的。
王:那您是用英文写还是用中文写?
金:要用英文写。

刘:您是准备集中写哪几个流派,或是哪几个诗人?
金:我想要自己创建人家没想到过的东西。(众人笑)

刘:是不是要保密?现在不能透露?
金:剑桥和牛津老师都在讲,你有创见就写论文,如果是为了读学位,写没有意识的文章(没有意义),所以一定要有自己的见解才可以。

刘:那可不可以问个不是那么秘密的问题。现在在国外读中国文学的人,有很多都是在做比较文学,就是把国内的东西和国外的东西进行比较。
金:Oxford和Cambridge都对比较文学完全看不起的。有个法国的比较文学大师,来这里申请文学名誉博士学位,这里的教授不通过他,说这个不行。他是结构主义的创建人,他当然学问比我好得多。所以我觉得惭愧,这样的文学大师都没得当(文学名誉博士),我反而当了。

田:听说您要重新休整您的14 部著作印刷新的版本,那么现在这个工作进行到哪里了?
金:现在修改一下,并没大改,大改不容易,因为整个结构都写好了。《天龙八部》改得比较多,因为故事太长,太复杂,漏洞也较多。要把这些漏洞都补上。

刘:听说有一段是您去美国玩,倪匡代写的。
金:那一段在第一版出版的时候就已经删掉了。

刘:最近两年倪匡都不怎么出书了。
金:你们也喜欢看很多他的书?
刘:我可能不太喜欢浪子型的人物,所以像他早期的高达系列都不是很喜欢,不过卫斯里系列是一本不落的看。您的书,亦舒的书,古龙,还有他的书,基本上中学六年就干这个去了。

田:您中学是读文科还是理科?大学呢?
金:那时候不分文理的。大学是学的法律。

田:后来有没有做过关于法律的工作?
金:没有,后来离开大学后就去办报纸了。

王:那您现在对时事政治也很感兴趣吧?
金:因为做这个工作,没兴趣也不行。香港制定文学Constitution(章程)的时候,我参加了起草的。所以法律工作一定要做。

田:您觉得在您这一生中,哪段时间最有灵感写作?
金:灵感对念书和写作没多大关系。主要我自己喜欢看小说。当时是有兴趣看,没想过后来会自己写。

王:您除了写作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呢?
金:中学时候喜欢踢足球,打排球。岁数大了之后呢,就下围棋,但下不好。

刘:听说您还拜 “棋神”聂卫平为师?
金:聂卫平是老师。日本有个围棋大师叫木谷。他收了很多的徒弟,都是日本第一流的好手。他们下棋都是讲段数的,最好的九段,八段七段一直下来。木谷的弟子段数加起来最多,我这个弟子的老师段数加起来最多。(众人笑)这么多些围棋好手都教给我下棋。我下得不好。

田:那您后来下到了几段?
金:我这个叫“业余段”,他们这个专业段都很难。中国给我六段,日本给五段。这些段数都是有名誉份的。因为写作方面的名气,他们给段位的时候就给高一点。日本就有个规矩,日本首相如果下棋的话,如果他是五段,都会给他六段。因为他的地位高。
刘:您享受了首相待遇。

田:您一生最崇拜谁?有没有偶像?
金:没有什么特别崇拜。在围棋上崇拜吴清源,是教过我的老师。

刘:有没有喜欢的作家?像以前的报道中有写过您喜欢大仲马和斯考特。现在年纪大了,读书更多了,有没有什么变化?
金:大仲马我从小喜欢。莎士比亚我有很多新的创见。在这里跟老师念莎士比亚还是很好的,可老师不收我。

刘:听说您的藏书特别的丰富,您现在有没有数,到底收藏了多少书?
金:在香港的话算很多的。因为香港的地方很小,要买个房子或租个房子很困难的。人家家里有了书,也都放不下。所以我的书在香港还算很多的。

田:都是关于哪些方面的藏书?
金:文学历史等都有。

刘:有什么特别得意的藏书啊?
金:我不收集版本。碰到了,喜欢看就买一本。

刘:就是说您买书主要还是为了看的。
金:对。Professor McMullen带我去看了St John’s的图书馆。有个铁栏杆爬上去,里面有很多名贵的书。有鸦片战争的那些,还有香港总督送给Professor McMullen,他又转送给St John’s图书馆的。到现
在还是保存得很好。

田:您在中国浙江大学任教几年,又在英国呆过很长时间,在中西方的教育方面有什么见解?
金:我觉得这边的思想比较开放。中国的大学现在还必须教马列主义呢。我在大学做文学院院长的时候,也是政协会的。我们开过全国高等大学政协会议讨论是不是现在还一定教马列主义。大多数教授,像是武汉大学以前的校长陶德麟,思想都很开明,认为不应该反对马列主义,但应该告诉学生世界上不单有马列主义,还有柏拉图、苏格拉底、亚里斯多德、英国经验主义、洛克、休谟等都应该教给他们。不该迷信也是马列主义思想的一种。在浙大哲学系,可以研究自己喜欢的(派别)。但都比较难一点。

田:那么国内的大学通常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作为必修学科,您觉得这样好吗?
金:我们不干涉,也不反对它。学校有些党员,或者教毛泽东思想或者教马列主义,请他们去教好了。我们不干涉,也不辩论。近几年,有个好处是,思想比较开放,像是生物学,韦波耳都教一点点。

刘:说到这个,想起来前两个月看到过的一本书,叫《香港的流行文化》,分文学、电影、音乐等各方面,讨论香港流行文化的发展。其中有一篇是写您的武侠小说的,但那一篇的立脚点比较有意思,就是从您的武侠小说来分析您的政治思想。作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从您的武侠小说中看出您在武侠小说中推崇的还是中国古代士大夫的思想,而您本人的思想是倾向于精英政治的。您对这个怎么看?
金:这两方面本来有矛盾的。不过就这位学家所说的精英政治,我不知不觉有柏拉图的想法。但要哲学家做判断。

刘:那您自己觉得比较理想的政治思想是什么?
金:我觉得还是中国儒家思想。


后记:

金庸先生之后又和我们聊了学科方面的问题。从历史、哲学,到生物、数学,内容涉及思想的变化发展、人类的遗传学、达尔文进化论、数学微积分等等。他在每方面都有所见解。

金庸先生博学多识、谦逊和蔼,还有他做学问时虚心好问、诚恳朴实的态度,都深深感染着我们。这次采访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新老剑桥生,前辈和晚辈的一次对话。在我们面前的金庸,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作家偶像,再也不是报章、电视上的二维图像,再也不是侧面的客观报道中的人物。他是真实的,坐在我们的面前,和我们一起喝茶吃早点,和我们笑论人生,畅谈这里的生活。这一次短短几十分种的谈话,让我们体会到,即使一个人功成名就、年过古稀,依然可以淡薄名利、不负辛苦远赴他乡而求学。可谓是应了那句老话:活到老,学到老。         


金庸先生在剑桥为我们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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