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繁体中文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首页 | 校园新闻 | 津桥生活 | 新生指南 | 明星校友 | 文摘荟萃 | 学术研讨 | 特约作者 | 牛剑论坛

当前位置: 首页 >> 津桥风云 >> 文摘荟萃 >> 特约文章 >> 但为天香吹不断—浅论日本艺妓文化
但为天香吹不断
——浅论日本艺妓文化

作者:Momo     来源:     发表时间:2006-07-24     浏览次数:    字号:    
                                                                                                  
    研究日本的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一书中有段著名的话:“日本人生性极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黩武而又爱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善变;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忠贞而又易于叛变;勇敢而又怯懦;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1]这里,好斗、黩武、蛮横、刻板可以看作是对武士的描绘,而温和、爱美、文雅、顺从则可以说是对艺妓的写照。长期以来,由于艺妓这一职业本身的暧昧性和神秘性,外国人,特别是中国人看待艺妓的眼光可能还存在着仅仅将其视为性产业的偏见或是一种“欲说还羞”的尴尬。艺妓是日本传统文化的传承载体,从产生上说,它是日本历史文化发展符合逻辑的归结;从发展上说,今天的艺妓文化已经融入现代日本文化之中,成为日本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相对于被视为日本民族精神象征的武士,艺妓的“寿命”更长——时至今日仍然有身着和服、发髻高耸、面傅白粉、手执绸伞的艺妓在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路人不远处悠悠而行;而东京银座高级西式酒吧里的女招待,本质上不能不说是“现代化”的艺妓。作为日本民族特殊文化的产物,艺妓本身也集中了对立而又暧昧的矛盾:地位卑微的艺妓,但却要高贵地展现出日本女性的极致;出身风尘的艺妓,却与日本近现代政治有着微妙的不解之缘,还是日本文学艺术中说不尽的话题,更成为日本传统文化的象征之一。这些矛盾与对立,离开了日本文化的特殊语境,是无法和谐地产生出久远的魅力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艺妓比武士更能表现出日本民族的独特。

    本文关注的是作为特殊文化现象的艺妓,同时更想揭示这种文化现象背后日本文化的独特性和日本社会的独特性。这里首先探讨艺妓这一职业性质的特殊性,即“艺妓”是“艺”和“妓”模糊而暧昧的结合。接着说明艺妓所提供的服务的特殊性,即艺妓的主要任务在于通过虚拟的恋情,满足异性的精神欲望。而这便要求艺妓具有特殊的美丽气质,这种气质的核心就是温柔顺从和刚毅坚韧的结合。最后,日本人对待艺妓的态度也是特殊的,本文以文学艺术作品中的艺妓形象为例,简单加以阐述。

                                               

    艺妓这一职业的性质本身就是暧昧而神秘的。艺妓不是娼妓,如果它单纯只是性产业,那就不会在日本的茶道、花道、绘画以及小说、诗歌、歌舞表演中占有如此重要而特殊的位置;但如果它完全与性绝缘,那么单纯的歌舞演艺、端茶斟酒便没有了现实中神秘又吸引人的面纱和文学艺术中浪漫的平台。艺妓表演日 本传统歌舞,但和职业演员不同,她们一般只是在酒席上表演一些歌舞小品,而且主要是向异性服务。艺妓在宴席间为客人端茶斟酒,但和饮食业的服务人员不同,她们还陪同客人聊天,使客人在闲谈中感到愉悦。艺妓以异性为服务对象,但和妓女不同,艺妓在原则上卖艺不卖身。然而,在现实中,艺妓在很多情况下是“兼艺兼妓”的特殊职业。在大部分民族的历史上,基本在近代以前已经完成了歌舞演艺和性产业的分离,性产业随即退出社会的主流文化,而日本的艺妓却一直延续到现代。这样一种既不同于演艺,又不同于卖淫的独立职业,在现代社会中大概只有日本才存在。[2]

    艺妓与普通妓女区别不仅仅在于艺妓善艺,更在于艺妓所提供的服务主要在于满足异性的精神欲望,而不是简单的肉欲需求。在大部分民族的社会伦理观中,妓女社会地位低贱,无法取代想象中的情人,无法提供精神上的满足。同时,妓女往往以保持精神上的纯洁作为唯一的心理平衡,和狎客之间一般不会产生感情。而艺妓恰恰就是满足这种精神需求的职业。艺妓向客人显示美丽气质,展示符合想象中理想女性的风貌,实现一种以精神为主的异性间的满足,一种肉体欲望至少不占主要的“精神恋爱”。

    作为“精神恋爱”的情人,艺妓必须具备独特的美丽气质,竭力接近男性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张爱玲曾经写过:“中国的确也有苏小妹、董小宛之流,从粉头群里跳出来,自处甚高,但是在中国这是个性的突出,而在日本就成了一种制度——在日本,什么都会成为种制度的。艺妓是循规蹈矩训练出来的大众情人,最轻飘的小动作里也有传统习惯的重量,没有半点游移。”[3]对艺妓这种近乎“制度化”的要求,在外表的秀丽典雅,在歌舞技艺的优美娴熟,更在于艺妓内在所体现的日本女性美的典范。艺妓不仅要服饰得体,浓纤得度, 而且要善于用房间里一尘不染的墙面上雅致的挂轴,古朴的花瓶中别致的插花来营造一种整体的氛围。此外,艺妓必须在古典艺术的训练中培养出高贵的气质。她们接受了歌舞书画的熏陶,学会了茶道花道,掌握了上流社会极其复杂的敬语,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无不透露出古典式的教养。最重要的,艺妓必须修炼出日本女性美的典型气质,这种气质的核心就是温柔顺从和坚毅刚强的结合。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艺妓总是体贴周到,言行举止无不透露出谦卑恭敬的样子。但在日本的文化语境下,女性的温柔顺从不是屈辱卑下的表现,而是一种教养和气质。如果艺妓只是一味低卑,像奴仆一样,就不可能具有吸引力。只有高贵典雅和温柔顺从相结合,才能够体现艺妓的魅力。能够忍受常人所难以忍受的,能够顺从到无可附加的程度,是一个成功艺妓的必备素质,而这种表面上温顺的背后存在着坚韧气质的支撑。就像增田小夜在1957年出版的自传《艺者》中所写的:“别人说我是傻瓜,我就像傻瓜那样,不管什么事都不露声色,决不反抗别人,决不说不愉快的事,找些别人高兴的事说。”[4]作为艺妓,面对各种情况都要始终保持逆来顺受,娇媚可爱,沉着冷静,把内心感情和外部表情完全隔绝。与武士不懈斗争的精神相比,艺妓无条件的温顺谦让、任何不满完全不行于色似乎更困难、更需要坚韧的毅力。因此对温柔的赞美,也可以说是对温柔背后的坚毅的敬佩。待人无比温柔,处事冷静刚毅,刚柔相济,柔中寓刚,是艺妓引以为傲的气质,也是传统中日本女性的理想形象。

                

    另外,艺妓和政治的不解之缘或许也和艺妓刚毅的气质、以柔克刚的本领相联系。历史上,倒幕运动中不少艺妓挺身而出帮助勤王志士,更有少数艺妓在这场巨大的社会变动后地位一跃而起,成为政治精英的妻子——伊藤博文、木户孝允、滕浦大郎、斌访有友的妻子都是艺妓出身。[5]现实中,艺妓坚守客人秘密的忠贞,加上日本“根回政治”的特殊文化使艺妓得以成为见证政界秘密最多的人。著名作家石川达三在其畅销书《金环蚀》中写道:“薄暮时分,在赤坂区的街道上,锃明瓦亮的黑色轿车静静地驶过街道,暂停,然后再静静地开动。中年和老年的乘客下车,步入他们心爱的饭店大门。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艺妓被从后门召入。一种安静的氛围将这个地方与普通百姓的娱乐场所区分开。正在弹奏的三味线几乎同比肩,多数顾客是来进行个别交谈,而不是来娱乐的。他们成竹在胸,掌握着骗人的炼金术、计谋和交易,静静地从米酒杯中咂着酒。这里是日本政治的后台、日本经济的厨房。这里拆解着各种秘密,在建立私人同盟。日本由烟花柳巷的赤坂和新桥统治着。”政客可以当着艺妓的面商讨计划和密谋,却不用担心泄密。近年来唯一一次艺妓泄漏与主顾亲密关系的事件,便是导致日本首相宇野宗佑下台的艺妓丑闻,在职业艺妓史上这还是第一次。[6]
    除了本身气质的特殊,艺妓为客人提供“精神恋爱”恐怕也是少有的现象。以金钱来满足肉体欲望的性交易,是一项古老的世界性职业,但通过金钱交易来满足精神欲望,却不多见。在任何社会中,真正的感情是不可能作为商品来交易的,日本也不例外。艺妓所提供的只是一种虚拟的感情。但是,虚拟的感情又能否使人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如果不能提供感情上的满足,艺妓这一职业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据。一般来说,感情首先要求真实,人们很难从“虚情假意”中得到满足。但是日本的社会情况比较特殊:一方面,强调自我约束的道德准则使得日本人的生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另一方面,日本的道德准则对感官享乐非常宽容。日本人尊重享乐,追求享乐,但享乐必须恰如其分,不能侵入人生的重大事物。[7]因此,男性和艺妓的玩乐是公开的。妻子可能会对此感到不快,但却不会把艺妓作为丈夫的外遇而产生感情危机,毕竟艺妓为男性提供的是不影响真实世界的精神满足感。正因为日本人对家庭义务和“人情”的泾渭分明,艺妓这种虚拟的感情世界是得到日本社会认可的,而日本男性也往往存在虚拟感情的需要。不过实际上,虚拟感情世界中的双方毕竟都是真实的人,从虚拟感情到真实感情,从精神世界到肉欲世界,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这种暧昧性和虚拟性,或许正是艺妓的神秘所在。艺妓必须一方面保持同现实社会的距离,一方面又要尽量表演出真实。这种大前提的虚拟性和形式上的真实性相结合,正是艺妓形成的社会文化氛围,也是艺妓难以在其他国家生存的原因之一。

                                                                                               

    日本人对艺妓的态度也是十分特殊的。例如,在文学艺术作品中,日本人笔下的艺妓虽然没有太高的社会地位,但也不是惟恐避之不及的可怕存在, 他们的描写就坦然得多,也细致得多。川端康成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雪国》就是以艺妓为主角的。在小说中,男主人公眼里的乡村艺妓“……是多么婀娜多姿啊。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在下方搭配着小巧的闭上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默默无言的时候也有一种动的感觉。如果嘴唇起了皱纹,或者色泽不好,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而是滋润光泽的。……她虽然算不上是个美人,但她比谁都要显得洁净。”[8]妓女作为文学作品的主人公在世界文学中也并不罕见。但可能只有在日本人笔下,艺妓才会有一种洁净近乎神圣的感觉。川端康成的成名作《伊豆舞女》的女主角同样是艺妓。在这部作品中,只有14岁的艺妓薰子有着艺妓的娇美、温顺、体贴又有着少女的纯朴和天真,可以说是作者心目中爱怜着的一个完美的“女神”。把风尘女子作为理想女性的化身,这在其他文化中似乎难以想象,但却符合日本艺妓文化的逻辑。在日本的传统文化中,艺妓格外接近女性的美善标准。因而艺术家的态度里,对艺妓形象有“倍异的尊重和郑重”[9]。理解了这一层,我们便可以懂得日本画家谷崎润一郎在他的作品《神与人之间》里为什么以一个艺妓来代表他的“圣洁的Madonna”。[10]

    “深宵的女人换上家用的木屐,一只手捉住胸前的轻花衣服,防它滑下来一只手握着一炷香,向香头飘出细细的烟。……她立在那里,像是太高,低垂的颈子太细、太长,还没踏到木屐上的小白脚又小得不合适,然而她确实知道她是被爱着的,虽然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因为心定,夜显得更静了,也更悠久。”



    [11]这幅静谧优美的画面是日本江户时代浮世绘名作《青楼十二时》中的《丑时》。画中美丽却带着哀愁的女子就是位艺妓。起源于风尘女子的职业习俗能够成为文化,并构成日本传统文化的重要方面,这是艺妓本身最奇特之处,也是日本文化最奇特之处。虽然时至今日艺妓在日常生活中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视线,日本女性的主观价值取向和客观社会地位也经历着种种改变,但嬗变中不变的是艺妓文化背后日本文化的独特内涵。
 

[1] 鲁思·本尼迪克特:《菊与刀》,第2页,吕万和等译,商务印书馆,2004年

[2] 沈中琦:《艺妓:日本的浮世佳人》,第5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

[3] 张爱玲:《忘不了的画》,选自《张看》,第246页,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

[4] 增田小夜:《艺者》, 平凡社,1957年,转引自:沈中琦:《艺妓:日本的浮世佳人》,第146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

[5] 李炯才:《日本:神话与现实》,第141页,张卫等译,海南出版社,1999

[6] 李炯才:《日本:神话与现实》,第139页,张卫等译,海南出版社,1999

[7] 鲁思·本尼迪克特:《菊与刀》,第123页,吕万和等译,商务印书馆,2004年

[8] 川端康成:《雪国》,叶渭渠译,选自《川端康成小说选》,第22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9] 张爱玲:《忘不了的画》,选自《张看》,第246页,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

[10]张爱玲:《忘不了的画》,选自《张看》,第247页,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

[11]张爱玲:《忘不了的画》,选自《张看》,第247页,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




责任编辑:Yin_Ivenfield
发表评论  打印本文  推荐本文  加入收藏  返回顶部  关闭窗口
  • 上一篇: 爱德华-摩根-福斯特
  • 下一篇: 宗教和货币
  • ·关于我们 ·联系方式
    Copyright 2005-2006 www.oxbridgechina.org All rights reserved. OBC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