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者 陶短房
09/03/2008 1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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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民国时候,湖南省被北洋军占据,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便恼了一条好汉,名唤赵恒惕,打出"湖南是湖南人的湖南"之口号,号称要驱除暴政,还民康乐,一时间省民踊跃响应,声势大振,竟真将北洋军赶了出去。不料这赵好汉掌了湖南大权,行事举措,暴戾竟犹过于北洋军,省民大呼上当,只得"驱张"甫毕又"驱赵",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昔日在非洲时,每每苦于蚊赵恒惕虫肆虐,手打药喷,忙得不亦乐乎,一友人独怡然不动,任由叮咬,问之,笑答曰"这些蚊子吃饱了便不再咬,若打死了,换一批饿蚊进驻,岂不是更没法过了"。蚊子如此,政治亦然,民不聊生、不堪命时,有人登高一呼"官逼民反",的确能让大家血脉贲张,但每个人都应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慷慨揭竿的究竟是华盛顿、孙逸仙,还是赵恒惕、宇文化及,究竟是为民造福的蜜蜂、蝴蝶,还是一心欲取饱蚊子而代之的一只饿蚊子。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道理。
话说西非沿海有块宝地,当年因盛产胡椒,被葡萄牙人称作"谷物海岸",19世纪,美国黑奴问题日益严重,一些美国政治家异想天开,打算让被解放黑奴"回
归家园",以一劳永逸解决问题。1821年12月,美国总统门罗的私人代表埃尔斯率领舰队抵达谷物海岸,用300美元强买了普罗维登斯岛,次年1月建立
首块美国黑人移民区,此后美国各州纷纷效仿,至1924年,美国殖民协会接管此地,命名为"利比里亚",意即"自由国",并建立了首都蒙罗维亚,意即"门罗总统之城",1847年7月26日利比里亚宣布独立。
虽然美国人让黑奴回家的如意算盘最终落空,但利比里亚却因此成为和美国关系最密切的非洲国家,尽管美国人在自己本土上对黑人不屑一顾,在遥远的西非,却总是袒护美国黑人移民,打压当地土著黑人,利比里亚几乎成了美国的卫星国,甚至国旗也是星条旗的翻版。由于有这层关系,尽管19世纪末欧洲列强掀起瓜分非洲狂潮,小小的利比里亚也曾两次被英、法打的丧师失地,却始终国祚不绝,成为非洲近代史迄今,唯一不曾被外国完全占领过的国家。
然而这个"自由之国"仅仅是相对美国黑人移民而言,在当地人口占绝对多数的土著黑人,如曼丁戈(Mandingo)人、格雷博(Grebo)人、吉奥(Gio)人、克兰(Khran)人、克鲁(Kru)人等,不但享受不到平等权力,甚至赖以为生的土地也被美国黑人移民巧取豪夺。利比里亚是世界著名的"方便旗国",由于是免税天堂,许多外国船只选择悬挂利比里亚的船籍旗,这给该国带来丰厚收益,却均成为美国黑人移民的私财,土著黑人依旧贫困不堪,不断举行暴动。虽然1958年,连任27年的政治强人杜伯曼(William Tubman)总统下令取消了"种族歧视法",宣布土著与非土著在法理上平等,但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1971年,杜伯曼去世,托尔伯特(William R. Tolbert, Jr.)继任,倚仗自己在美国长期留学、深受美国信任的优势,进一步压榨土著黑人,并不顾土著人死活地连续提高大米价格,导致1979年连续多次的土著黑人暴动。
这托尔伯特敢如此做,当然有其底气:通过在冷战舞台上搞讹诈(接受苏联援助),他成功地让美国人增加了拨款,并建立了一支精锐特种部队。这支部队虽只有
几百人,却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不少人有雇佣军历史,身经百战。这支部队由总统直接指挥,国防部不得过问,可以说要它咬谁就咬谁,要咬几口就几口,有了这根大棒,托尔伯特成竹在胸:你几个小小土著闹事,长矛石块,能耐我何!果不其然,几次暴动虽声势浩大,却终敌不过他的经制之师,几声枪响,一片血光,便曲终人散了。
此时的托尔伯特可谓志得意满,在他看来,外有美国人撑腰,内有特种部队壮胆,纵是天崩地裂,能耐我何?因此每日高卧安枕,自得其乐。
话说这一日正是4月12日,凌晨2、3点的样子,托尔伯特正在总统府卧室内安睡,忽被窗外若有若无的声息弄醒,他正待叫人看个究竟,转念一想,总统府三面高墙,一面是海崖峭壁,绝险之地,府外又有特种部队把守,可谓万无一失,深更半夜的,何必庸人自扰。想及此,他翻了个身又自酣睡。
正在将睡未睡、半醒不醒之际,忽听一声巨响,门被人用力踹开,两个上身军服、下身赤裸的赤足男人冲了进来,前面的瘦小伶俐,不过16、17岁光景,后面的高挑身材,约莫30岁年纪,两人手中,都掣着明晃晃的利刃,不由分说,直扑托尔伯特的雕花大床。
托尔伯特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慌忙翻身躲避,可他养尊处优,身躯肥硕,仍被那高个男人刺了一刀,不由得嘶声喊叫。那瘦小男人纵身跃上,骑在托尔伯特身上乱刺数刃,高个男人也扑过来相助,乱刀交错,血光横飞,不过瞬息功夫,这堂堂一国总统,眼见得不活了。
二人拎着血淋淋的尖刀出门,正遇见许多同样打扮的人从总统府各个房间纷纷涌出,脸上俱是得意之色。众人来到大厅,一个浓眉大眼的粗壮汉子正等着他们,当这汉子听说托尔伯特殒命、府内大小男女26名无一幸免时,不由地放声大笑。
他当然有理由大笑:17个人,仅仅17个人,几乎一枪不发,就了解了一个政治强人的性命,夺取了一国的江山社稷。
这17人都是总统特种部队成员,为首的粗壮汉子官拜军士长,名叫塞缪尔•卡尼翁•多伊(Samuel Doe)。多伊是克兰族人,1951年6月5日,出生于利比里亚东部内陆图松(Tuzon)县的农民家庭,自由贫苦,后来从戎,虽目不识丁 ,却机警过人,军事素质极佳,不仅如此,他还长于巫术,能以神怪之说鼓动吸引同伴,在兵士中颇有人缘。
他本人是土著,对美国黑人后裔把持一切早怀不满,又目睹托尔伯特倒行逆施,民心鼎沸,觉得正是推翻政府、大干一番事业的良机,便秘密串联,谋划起事。
特种部队中虽以土著士兵居多,但军官几乎都是美国黑人后裔,武器也多由后者统一封存,不少同伴觉得多伊简直异想天开,不愿附从,多伊不得不祭起巫术的法宝,用"天命诅咒"这个土著最怕的东西,让16个兵士同意入伙,其余不肯入伙的,也发了"绝不泄漏机密,否则天诛地灭"的毒誓。
多伊等17人中颇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如鲍迪埃(Nicholas Podier)军士、绰号"强壮男人"的奇冯克巴(Thomas Quiwonkpa)军士、斯扬(Thomas Weh Syen)军士等,他们这个"四人团"经过一番谋划,认为仅凭17个人近乎赤手空拳地进攻国家军队,不啻以卵击石,唯一的胜算便是擒贼擒王,奇袭总统府。
4月11日深夜,多伊一行悄悄溜出军营,来到离总统府2公里远的海滨,脱去裤子和鞋袜,一齐持刃下水,踏着海底刺脚的尖石,在星光下向总统府摸去,期间几名同伴曾经怯懦,但都被"四人团"软硬兼施地劝阻。摸索了几个小时,他们才终于摸到总统府边的海崖下。
他们避过岗楼的灯光,鱼贯爬上海崖,先解决了哨兵,随即分头直扑总统寝室和各房间,期间一名总统卫兵惊觉,开了此次政变中唯一的一枪,但这一枪的后果却是灾难性的:他打断了通往附近军营的电话总线,以至于在搏斗中虽有多名总统亲信摸起电话听筒,最终却没有任何一个电话拨出去。
托尔伯特是首要目标,前往了结他的是"四人团"之一、雇佣军出身的斯扬军士,给他打副手、并最终刺死托尔伯特的,是斯扬的死党小兄弟托埃(Nelson Toe)军士,可怜托尔伯特威风半世,竟死在一个半大孩子的刀下。
这多伊果然老谋深算,稍一思忖,立即制止伙计们的欢呼,令人迅速接通电话线,以总统侍卫的名义分别给各部长、军队首长打电话,令他们速来总统府报到。托尔伯特独裁惯了,深夜召见便如家常便饭一般,这干大员诚惶诚恐之余,只顾得兼程往总统府赶,哪里还辨得真伪?结果自不待言:天还没亮,托尔伯特政府13位军政大员,都成了这17条好汉的阶下囚。
多伊见大局已定,立即冲出总统府,抢占广播电台,以"国家救赎委员会"(PRC)的名义宣布接管政府,"结束美国黑人移民暴政",将利比里亚的一切收归土著所有。这些美国黑人移民把持利比里亚政局已达133年,积弊很深,加上不久前对暴动的镇压和对土著的刻意盘剥,大多数利比里亚人对托尔伯特恨之入骨,当真是登高一呼,响应景从,多伊一干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整个国家牢牢捏在自己掌握之中。
多伊自然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他们不单将托尔伯特曝尸通衢,还组织了"人民法庭",以羞辱性的方式公审了13名托尔伯特政府要员,包括托尔伯特的兄弟、参议院议长弗兰克.托尔伯特(Frank Tolbert),计划和经济部长布莱特(Cyril Bright)、外交部长小丹尼斯(C.Cecil Dennis, Jr.,),最高法院院长皮埃尔(James AA Pierre),众议院议长昂里耶斯(Richard A.Henries)和财政预算总监斯图尔特(Frank Stewart)等,这些人被迫衣冠不整地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的嘲讽戏辱,并被逼"低头认罪"和哀告求饶。
1980年4月22日,这13人被带到首都的海滩,绑在早已竖好的13根木桩上,当众公开处决,并曝尸示众,随后,200多名前政府中级官员也被逮捕处
死,其余军政人员仓皇出逃。多伊在一片血泊中宣布自己成为"利比里亚第二共和国"国家元首,以PRC代替政府执政,废除宪法,自任总统、武装部队总司
令,授大元帅军衔,"四人团"中的斯扬成为副总统、奇冯克巴为军队总参谋长、鲍迪埃为人民议会议长,连最年轻的小兄弟托埃,也成为PRC常务委员会的一名委员。
此时内患已除,美国在震惊和错愕之余,苦于冷战压力太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既成事实,多伊和鲍迪埃、斯扬等人志得意满,君臣弹冠相庆,利比里亚土著百姓也自感苦尽甘来,觉得好日子就要到了。他们哪里知道,一蟹去,一蟹来,狡兔死,走狗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利比里亚自此便陷入20余载血雨腥风之中,正所谓“都下漫夸戕庆父,旌旗已写是西凉”。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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